9月1日 晴轉陰
飛機降落時,紐約的霓虹燈像無數(shù)只發(fā)亮的眼睛盯著我。寄宿家庭的金發(fā)女主人用我聽不懂的俚語說著歡迎,她的笑容在空調冷氣里結成冰碴。學校走廊的玻璃幕墻倒映著陌生的校服,藍白條紋像囚服般僵硬。
ESL課堂上,我的發(fā)音讓鄰座男生憋笑。老師說的"participate actively"變成懸在頭頂?shù)倪_摩克利斯之劍。午餐時躲在廁所隔間啃能量棒,聽見隔壁女生用西班牙語說"亞裔都這樣怪怪的"。
夜深后給媽媽發(fā)微信:"很好,一切都好。"刪掉又重發(fā):"時差有點難受。"對話框里的綠色氣泡孤零零懸在屏幕右下角,像漂浮在太平洋上的一片落葉。
9月4日 多云
今天數(shù)學測試卷發(fā)下來,紅色的68分在暖色系教室里格外刺眼。Ms.Klein把我叫到辦公室,她涂著裸色甲油的手指點著試卷:"你在中國 surely學過代數(shù)?"
午餐時跟著越南裔的阮氏蓮去中餐館,她熟練地用英語點菜,我卻連"宮保雞丁"的拼音都說得磕磕絆絆。服務員遞來的熱粥騰起白霧,恍惚看見教室后墻的榮譽榜——那里永遠不會出現(xiàn)我的名字。
晚上對著鏡子練習微笑角度,手機突然彈出國內同學的朋友圈。照片里他們穿著熟悉的藍白校服在操場上跳繩,配文"永遠懷念初三三班"。我對著屏幕扯了扯嘴角,這個表情既像哭又像笑。
9月7日 暴雨
暴雨把校門口的梧桐砸得東倒西歪,我的演講作業(yè)也被Mr.Williams批得體無完膚。"Avoid using literal translation."他用朱筆在稿紙上畫滿叉號,那些紅圈像絞索套住每個漢字。
社團招新現(xiàn)場,國際生圍成五顏六色的孤島。當我說想加入文學社時,戴圓框眼鏡的白人女孩驚呼:"你會寫俳句嗎?"她睫毛上的閃粉晃得我睜不開眼,只好點頭說"會"。
深夜在圖書館趕作業(yè),鋼筆水暈開成墨色漩渦。忽然想起生物課學的擬態(tài):枯葉蝶偽裝成落葉,毒箭蛙用艷麗皮膚恐嚇天敵。我是不是也在長出新的保護色?
9月10日 晴
今天被選為"國際文化周"志愿者,任務是教低年級做中國結。紅繩在指尖翻飛時,金發(fā)小女孩突然問:"這是不是和巫術有關?"她母親在家長群里投訴"傳播封建迷信"。
午休時躲在天臺給國內閨蜜發(fā)語音,背景音是施工的電鉆聲。她說正在刷黃浦江邊的新咖啡店照片,我卻盯著樓下舉著星條旗的游行隊伍。那些"Black Lives Matter"的吶喊聲浪里,我的影子正慢慢褪成黑白默片。
睡前整理郵箱,收到上海母校的校友通訊。照片里辯論隊領獎臺上的自己意氣風發(fā),現(xiàn)在連在課堂舉手的勇氣都在持續(xù)蒸發(fā)。原來沉淪不是墜落,而是被無形的手揉皺成陌生形狀。
9月13日 陰
萬圣節(jié)裝飾突然出現(xiàn)在教室后墻,南瓜燈照著我未完成的三角函數(shù)作業(yè)。Sarah遞來刻著"SWAG"的糖果袋,她的香水味混著糖漿甜膩,讓我想起弄堂里阿婆熬的桂花糖。
歷史課討論排華法案時,所有眼睛都轉向我。我背誦事先準備好的"Chinese Exclusion Act",聲音卻像從深水里傳來。下課后黑人男生拍我肩:"You're cool for a rice girl."他的手掌重若千鈞。
便利店打工時又被顧客投訴"態(tài)度冷淡"。其實我只是盯著收銀機發(fā)呆,金屬傳送帶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。媽媽說這是成長必經(jīng)之路,可為什么成長像場緩慢的整容手術?
9月16日 大霧
晨霧把校園籠罩成毛玻璃罐頭。Lab report又被標注"plagiarism suspected",其實我只是把百度百科的術語翻譯成英文。助教盯著我改到發(fā)青的眼圈:"Maybe you need more sleep?"
Instagram上關注的留學生vlog主今天曬出哥大錄取通知,評論區(qū)整齊排列著"牛"、"6"。我把手機倒扣在課桌上,金屬外殼映出自己浮腫的臉——像被按在水底的月亮。
寄宿家庭的狗狗總對著我吠叫,它琥珀色的眼睛充滿敵意。昨晚聽見女主人在電話里說:"那個中國女孩...是有點奇怪。"我握著充電中的手機,直到電池發(fā)燙也不敢入睡。
9月19日 冷雨
感恩節(jié)火雞派對上,我負責切冷盤。刀鋒劃過凍肉時,聽見教導主任對家長說:"國際生就像未開光的玉。"他的金表反射著吊燈暖光,照見我指甲縫里的肉屑。
越南裔男生遞來一杯朗姆酒可樂,我喝下后舌根發(fā)麻。醉眼朦朧時看見走廊鏡墻,無數(shù)彩色塑料假面在晃動。突然想起弄堂口的城隍廟,那些戴著面具跳胡鬧的孩童。
凌晨三點蜷縮在浴缸里沖熱水澡,蒸汽模糊了防滑墊上的英文標語"Safety First"。手機在架子上震動,國內閨蜜發(fā)來跨年晚會視頻——煙花綻放的瞬間,我對著屏幕張開雙臂,卻只抱住潮濕的水蒸氣。
9月22日 冰雹
冰雹砸在窗臺的聲音像無數(shù)小石子在叩門。語言班進行"即興辯論",我站起來時膝蓋發(fā)軟。辯題是"全球化是否消除文化差異",我的論點在喉嚨里卡成尖銳的骨刺。
便利店夜班遇見流浪漢,他臟兮兮的手指點著柜臺風鈴:"這是來自東方的詛咒。"我機械地重復"Three dollars please",忽然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中文開始夾雜卷舌音。
收到媽媽寄來的包裹,大白兔奶糖融化在錫紙里。舔著手指上黏膩的糖漿,想起小時候弄堂里賣糖畫的阿伯。此刻我的文化身份像融化的糖漿,在美式英語的鐵板上逐漸失去本來形狀。
9月25日 沙塵暴
黃色預警讓天空變成末日電影場景。SAT??奸喿x題里關于牛仔的隱喻,讓我想起老家弄堂里曬咸魚的竹匾。監(jiān)考老師敲我桌子:"Stop daydreaming."
唐人街義工聯(lián)招新,負責人夸我"普通話說得標準"。他們不知道我正在遺忘上海話里的九個聲調,就像弄堂青磚縫里消失的蟋蟀鳴叫。
深夜在711遇見同樣打工的韓國女生,我們用Broken English交換家鄉(xiāng)故事。她說首爾的櫻花很美,我說上海的梧桐更美。我們的母語在喉間發(fā)酵成酸澀的氣泡,最終變成關東煮上升騰的熱氣。
9月28日 月全食
血月升起時,我在圖書館趕期末論文。參考文獻里的東方主義論述,讓我的中文母語突然變得可疑。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方,整整一段關于李白的分析被徹底清空。100字日記 qdbyfx.cn原創(chuàng)不易,請大佬高抬貴手!
阮氏蓮約我去染黑發(fā),她說這樣會"less exotic"。染發(fā)膏刺鼻的味道里,鏡中我的黑發(fā)正一縷縷變成稻草色。忽然想起弄堂里曬霉的棉被,陽光里飛舞的塵埃也是這樣無聲消逝。
收到上海母校邀請函,要我錄制留學感言視頻。面對鏡頭我露出八顆牙的標準微笑,背后電子鐘顯示04:20。原來沉淪不是深淵,而是被切割成無數(shù)碎片,在時差里永遠拼湊不出完整的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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